用agent这件事，明朝皇帝也干过

DeepSeek那篇super-agent的设计探索文章里，有个设计挺有意思：

干活的worker不直接对外说话，它们把结论汇报给router，由router层统一与人类交互。

前几天我还为这类设计叫好：统一入口，用户只跟一个“大总管”说话，极简。

这几天越想越觉得这个设计眼熟，值得再展开说说。

所有消息先过一个人的手，再到你面前。这件事，中国人有五百多年的经验。

只不过那时候的“用户”叫皇帝，他的agent，叫内阁和司礼监。

朱元璋的收件箱

洪武十三年，朱元璋废了丞相。

他不信任任何中间人，决定自己直接面对六部，所有奏章都送到他一个人案头。用今天的话说，这是一个卸载了所有agent，坚持每件事亲手读、亲手点确认的用户。

结果史书里留下一笔账：洪武十七年九月，八天之内，送到御前的奏章一千六百六十件，涉及三千三百九十一件事。

平均每天两百多件奏章，四百多件事，所以有些人你不得不佩服。

今年我反复写过一句话：目前缺的是人类的注意力。DeepSeek的说法是，一个人同时跟三到五个会话就到头了。

朱元璋精力过人，撑住了。而他的子孙没有一个撑得住。

票拟：先拟好，等你点头

于是有了内阁。

一开始只是几个翰林官在皇帝身边帮忙读文件。到宣德年间，慢慢形成一套做法，正统年间成了定制：奏章先送内阁，大学士读完，用墨笔把建议的批复写在一张小票上，贴在奏章上，再呈给皇帝。

这叫票拟。

皇帝看了，同意就用红笔照着批下去，不同意就改。这叫批红。

换成今天的话：agent起草，人点确认。内阁，就是皇帝的第一个agent。

作为一套交互设计，票拟非常漂亮。皇帝不用从头读每一份奏章，也不用自己想怎么回，只用做一件事：判断。注意力被省到了刀刃上。

这套设计运转了两百多年，让明朝在好几位皇帝基本不理政的情况下，机器照常转。

问题出在下一步。

连点头都懒得点

批红也是活。一天几百件，光照着票拟抄一遍，手也酸。

也是从宣德年间起，皇帝开始让身边识字的太监代笔。负责这件事的机构叫司礼监，握笔的叫秉笔太监。

本意很单纯：内阁已经拟好了，我也基本都同意，你替我照着抄就行。

这句话翻译成今天的界面，是一个我们都点过的按钮：始终允许。

上个月我写过那位美国用户，把卖二手键盘的事交给Muse，设置时点了“Allow Always”。他心里想的是“帮我回回消息”，结果Muse替他谈了价，还把家里地址发给了买家。

明朝皇帝点下“始终允许”之后，发生的事大家都听过：王振、刘瑾、魏忠贤。

握笔的人很快发现，抄还是改，批还是压，都在自己手里。内阁票拟得再好，也要过司礼监这支红笔才算数。

连张居正这样的强人，要推新政，也得先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结盟：一个管票拟，一个管批红，两头对上，事才办得成。

至于万历，后来二十多年不怎么上朝，许多奏章送进去就没了下文，既不批，也不退。史书管这叫“留中”。

上次我写Gork Bot，给它多付的那10美元，买的是“一段我不必在场的时间”。

万历是把这句话过到极致的人。

一百个字的摘要

还有一个细节，我觉得比太监专权更值得今天的人琢磨。

明朝的奏章越写越长。到崇祯即位，他受不了了，定了个规矩：上奏的人要自己把大意摘出来，不超过一百个字，贴在奏章末尾。这叫贴黄。

皇帝先看这一百个字，再决定要不要翻正文。

玩AI的人看到这里应该会心一笑：这不妥妥滴压缩上下文吗。

今年2月，Meta负责AI对齐的老大让OpenClaw整理邮箱，事先说好“我确认之前什么都别动”。邮箱太大，对话超长，系统自动把前文压成摘要，那句“先确认”没留在摘要里。两百多封邮件就这么被删了。

摘要不只是把原文变短了。它是另一个人“消化”以后，替你重讲的一遍。

留什么、丢什么、怎么措辞，都是讲的人说了算。读起来通顺，不代表它就是原来那件事。

崇祯的规矩里有一点很讲究：摘要由上奏人自己写，贴在原文后面，原文还在。写得不实，翻一页就能对出来，责任也在写的人身上。

今天的总管式agent正好反过来：摘要是中间那一层替你写的，原文折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而你读到的，是层层加工后的版本。

雍正的反设计

清朝的皇帝读着明朝的教训长大，对“中间那一层”防得很深。

康熙中期起，有了奏折：少数亲信官员可以绕开内阁，把话直接写给皇帝。雍正把这条私人线路做成了制度，有资格具折的官员大大增加。折子封好直送御前，皇帝亲手拆，亲手用朱笔批，批完发回本人。

中间没有人拟票，没有人代笔，没有人写摘要。

用今天的话说，雍正给自己留了一条不经过“总管”的直连通道。

雍正七年，西北用兵，他又在养心殿旁边搭了几间平房，调几个信得过的大臣值班，专门处理急件。这就是军机处。它没有衙门的排场，只有一个好处：离皇帝近，转手少。

这套“反设计”非常有效，也非常贵。贵在皇帝自己。

雍正在朱批里不止一次提到自己是在灯下批折子，批到深夜。他在位十三年，是清朝最勤政的皇帝，也是累得最狠的一个。

他解决了“被中间人过滤”的问题，用的是最笨也最硬的办法：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填进去。

三种皇帝，三种用法

把这几位排在一起，刚好是用agent的三种姿势。

朱元璋：什么都自己看。可靠，但一天四百件事，这个用法不可复制。

万历：什么都不看。省心，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朝廷在发生什么。

雍正：让中间层干日常的活，自己留一条直连的线，要紧的事看原件。效果最好，代价是他自己。

五百年里，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，只有取舍：agent越能干，你越省心；你越省心，就越没法确定自己看见的，还是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。

类比到哪里为止

写到这里得给自己泼点冷水，拿皇帝比用户，有两处不贴。

第一，太监和阁臣是有私心的人，会结党，会争权。今天的router没有野心，它的问题更像贴黄：不是有意瞒你，是压缩必然有损，而它未必知道哪一句对你要紧。麻烦在于，走了样的摘要和没走样的，读起来一样流畅，一样笃定。

第二处不贴，反而更让人不安。

太监再坏，名义上还是皇帝的家奴。你的大总管是谁的？Grokbot是老马的，muse是小扎的，dots是奥特曼的，duet是阿莫迪的。

替你读奏折、替你拟票、有时还替你批红的那一层，给他们发工资的是另一家公司。

三月我写“当agent中介一切”，说谁掌控agent，谁就能在新世界继续抽佣。当时盯着的是钱。

现在看，比抽佣更深的一层是：谁替你读，谁就在替你想。

统一入口，不等于唯一通道

所以我想把我上次提到的“把Grok Bot当统一入口”再完善一下。

统一入口我依然喜欢。让我回去同时盯五个对话框，等于让我当朱元璋，我当不了。

但统一入口不该是唯一通道。明清五百年里，有三样东西，可以作为我们选agent时的参照：

一条密折的线。总管给我摘要，可以。但我要能随时越过它，直接翻到某个子bot的原始记录。不必常翻，但得翻得到。摘要真不真，只有拿原件对过才知道。

贴黄贴在原文后面。摘要要带着出处，哪句结论对应哪段原始材料，点一下能对上。写摘要的权力可以给出去，核对的权力得留着。

批红分等级。日常的事，照票拟办就是了。发出去收不回来的事，对外的话、花出去的钱、删掉的东西，红笔不外借。

DeepSeek的设计里其实已经有一点这个意思：系统之外另设了一个独立的watchdog，定时检查每个worker有没有实质进展、有没有跑偏。明朝也有类似的角色，叫六科给事中，品级很低，权力很怪：可以把已经批下来的东西驳回去。

皇帝的难题，从来不是没有agent替他干活，而是不知道送到自己面前的，是不是足够真实。